城南无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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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2 章 · 每日 08:30 连载

第四十二章:第一封没有寄出的回信

一、信里的日期在明信片以前

晚自习结束后,周迟把市二中图书组的信封带到走廊尽头。那里有一张靠墙的小桌,值班学生偶尔用来登记晚归。他先看封口是否完整,再沿边缘慢慢撕开。

里面有两个较小的信封和一张印刷通知。通知抬头是“两校学生图书整理交流”,收件单位写临川机电技术学校图书室,不是周迟个人。大信封只是由本校图书室拆分后,把其中一封转交给他。

第一只小信封写“机电一班周迟收”,笔迹端正而陌生,背面标“陈露代写外封”。第二只写“交本校图书管理员”,尚未开封。周迟没有因为两封同在一个大袋里便拆第二只。

大袋登记联列着“公函一份、封闭附件两件”。临川图书室只核件数,不抄私人内信寄件人和内容;转交时让周迟签收其中一件,另一件仍走校内公文路径。私人信借用了外袋空间,没有因此变成学校可阅文件。

他打开自己的信。第一页顶端是许芹的蓝墨水,日期在他投明信片前两天。她不可能已经读到卡尺晚还,也没有回答那句根本没寄出的“别人可以不照我说的做”。

这个日期先替很多期待关了一扇门。周迟仍往下看,心里却有一点说不出的空。他曾在拿到信封时把自己的四页纸想得太响,仿佛只要对方来信,便会自然走进他没有发出的房间。

许芹先解释为什么使用图书组渠道。市二中与几所学校交换破损书登记样表,图书组统一寄送;她问过负责教师,可在给临川机电校的公函袋里附一封封好的私人信,邮资不另由学校报销,因为未增加重量档。陈露负责写外封,没有读内信。

她也承认自己先把信放进附件盒,后补问教师是否可以。教师若不同意,她会取回改走邮局;最后得到许可,没有把先做后问变成理想顺序。下一次应在把私人信交给图书组以前确认。

她还写,如果周迟不愿私人信随学校渠道来,以后仍用原家庭地址,或者等超过两月再寄短卡。说明不是要求他接受,而是给下一次通信留下选择。

周迟回到教室找日期。市二中大信封邮戳比许芹落款晚一天,本校图书室又留了一天登记,所以今日才到。邮路使它出现在明信片之后,写作却发生在明信片以前。到达顺序不等于谈话顺序。

他在自己的通信目录上用铅笔记“写于明信片前,收到于明信片后”,没有把注解落到许芹原信。时间说明属于他的整理,不应压在寄件人的纸面上。

梁峰问信是不是她写的。周迟说私人内信是许芹写,外封由陈露代写,另有学校通知。他这次没有只答“是”,也没有把通信结构讲成秘密暗号。

梁峰只说了一声“挺麻烦”,便去洗漱。对他而言,一个信封里装几层仍只是收信;周迟没有继续解释到对方承认差别重要。说明的长度也需看对方实际询问。

他把第二只未开信封送到宿舍值班教师处,请次日转交图书管理员。值班教师问为何不顺便看是什么,周迟说收件人不是自己。放在同一个外袋里只说明寄送路径相同,不产生互拆权限。

夜里,他躺在上铺重新读许芹的日期。收音机没有响,走廊灯从门缝进来一条。一个人没收到你的话,不是不理解;有时只是那句话仍在你的抽屉里。

二、许芹没有成为播音员

许芹在信里写了第二次报名。她仍在朗读日期和多音字时停顿,播音岗位没有录取;广播站问她是否愿意做稿件核对与节目登记,她答应试做三周。

这不是“换一种方式成功”的奖赏。核稿需要午休前收齐各班通知,辨认模糊字迹,遇到时间冲突找原提交人确认;节目登记则要记谁交、谁改、何时播出。她第一周漏核一张运动器材领取通知,导致广播说成周四,原单其实是周五。

广播员读的是她整理后的字,错误却不只属于声音。她在更正里写原单清楚、自己转抄错日,广播站次日播出修正,没有说“造成严重后果”。器材没有因此遗失,只让一个班提前排队十分钟。

第二周,陈露帮她看数学题,许芹便习惯性替陈露把图书组意见写成完整段落。陈露看后删去一半,说自己只是希望借阅登记多留一列,并没有要求公开所有人的归还原因。

许芹写:“我以前总以为把别人说得更完整就是帮忙。现在我在两个地方都做整理,才发现完整有时是我添出来的。”

她没有因此退出全部工作。三周后,她保留图书组每周一次轮值,暂停广播站日常核稿,只在考试周前替一次明确班次。理由不是广播站不好,而是午休核稿和数学答疑在同一时间,她不能同时把两边都写成会做。

负责教师同意暂停,却提醒她已接的一期校园人物稿还需交接。许芹把原采访提纲、两张已取得同意的笔记和一张未获引用许可的谈话分别标明,没有将没写完的稿直接塞给下一人。

被采访的女生原本只同意校内文字稿,不同意广播。新接手者想把它改成节目素材,许芹回去重新问,对方拒绝。人物稿因此缩短,没有用“正面宣传”越过原同意。

她在信里没有把这些事总结成自己更懂边界。最后只说数学月考仍不理想,答疑后两道题会做,另一道仍不会;父母对暂停广播意见不一,母亲觉得该先顾成绩,父亲觉得既然没当播音员便没必要留。

那道仍不会的题,她只写“我能看懂答案每一步,自己从空白开始仍不知道第一步”。周迟没有数学答案,也没有因自己读技术学校便假装能提供另一种聪明。他在纸边只记“她区分看懂与会做”,留待回信回应。

许芹自己保留图书轮值,不是为证明另一条路比周迟的机电学校更好。她喜欢书回到原位置后能被下一人找到,也不喜欢有些同学把私人书信夹进书中让管理员处理。喜欢和不喜欢同时存在,不需合成职业方向。

班里有人笑她没选上播音却去做后台,她开始也觉得像退一步。三周结束,广播教师问她是否转为正式核稿,她说暂不。拒绝一个位置不必把那份工作贬低成不重要,也不必把留下的图书轮值称为真正适合。

父母争论后的实际安排是每周三图书轮值四十分钟,数学答疑改在周五;若月考前任务增加,先交接图书班次,不由母亲到校替她退出。家庭意见会影响她,却不直接替她在学校名单上签名。

信的末尾没有问卡尺,也没有写想念。她问技术学校是否有适合高中生理解的基础机械常识读物,可以列书名给图书组参考;若没有,不必替她查。请求给了范围和停止点。

周迟读完后先感到轻松,随后有一点失望。轻松是她没有遇到更坏的事,失望是她没有碰到他内心排演的那些句子。失望不证明来信不够真,只暴露他曾经把未寄草稿当作双方已经共同经历。

三、四页纸不能追上过去

第二天午休,周迟从通信盒取出四页未寄长信。第一页写着“未寄草稿,不代表收信人已知”。这行字此刻比正文更有用。

他最初想把四页原样装进回信,开头写“你来信前我正好也写了这些”。这样时间关系没有造假,却仍可能使许芹以为自己需要逐条回答老师、卡尺、父亲和他对害怕的解释。

他在纸边标出三类:已经寄出的事实、尚未说过但愿意分享的感受、只用于自己复盘的细节。卡尺晚还和流程修改已在明信片;“我不必编父亲急用”是愿意分享;油壶颜色、台账格线和母亲对评分的担心不必全寄。

第四类很快出现:属于别人的话。父亲对旧卡尺上油的习惯、母亲害怕老师记住儿子、管理员对见证人数的判断,都不是周迟想写便可原样寄出的材料。他可以写这些话怎样影响自己,不能把原句搬进私人通信证明自己。

分类不能替他决定。某些细节不伤隐私,也可能让对方更明白;某些感受只写一句,反而像要求安慰。他放下笔,去图书室完成许芹的书目请求。

本校图书管理员先收到那封公函。两校交流的主题是“旧专业书去留与破损状态”,不是私人荐书。管理员允许学生在馆藏目录中查书名和出版年份,不允许周迟把馆内旧书直接寄给对方。

目录里有几本基础机械常识书,出版较早,部分图示与当前安全要求不同。周迟不因标题简单便写“适合高中生”,而是记下书名、年份、馆藏状态和自己只翻过其中两本。

一本《机械常识图解》的封面完整,内页却缺了后面八页;另一本内容较全,但曾被水浸,纸张发硬。图书管理员说交流样表正是要把“看起来可借”与实际缺损分开。

周迟读到一段旧设备防护说明,发现与学校现在课程表达不同。他没有抄给许芹当事实,只在书目旁标“旧版,具体安全内容需由教师核对,不作操作依据”。常识书也有年代,不因印在纸上永远有效。

查书花去两个午休。他没找到一本能直接保证“高中生看得懂”的书,便在回信里列三本、分别写自己读过程度,并建议她先让本校教师看目录。请求是书目,不是由他承担采购判断。

第二个午休结束时,他错过食堂刚出锅的菜,只买到剩下的两样。图书请求没有要求当天完成,这次耽误来自他自己想尽快答得周全。周迟把它记在草稿日期旁,提醒自己热心也会使用身体和时间,不能全算给请求者。

写完书目后,他重新看四页长信,把第一封回信写成七页。前两页回应许芹广播和图书工作,中间三页解释卡尺,最后两页谈没寄出的害怕。七页比原稿更完整,也更像把两人的来信变成他的材料入口。

他把七页读给自己听,发现许芹信中的每件事都只得到一两句,自己的每一个迟疑却获得一段。篇幅不是公平的唯一标准,却让注意力失衡变得可见。

这封回信没有寄。周迟在封面写“第一封回信草稿”,日期和未寄原因:“主要在回答她不知道的问题,尚未回应她已经说的生活。”

没寄不是更高尚。有时反复不寄也会让对方只收到沉默。周迟给自己定了周三寄出,不等文字完全满意;若到时仍不能写长,至少寄一页确认收到和书目。

他在日历上只圈周三,没有写“必须把心里话说清”。期限用于防止无限拖延,不替文字规定深度。到日若只能诚实写一页,一页也比七页自我排演更接近通信。

四、陈露只写了外封

周三前,市二中图书组又通过校际电话确认样表收件。临川图书管理员顺便问外封代写是否经过许芹同意,对方教师翻了寄件登记,记录写“私人内信封口后由陈露代写地址,许芹本人交寄”。

这个确认没有让周迟更接近许芹,只闭合了外封笔迹的来源。陈露没有读信,也不因此成为两人通信的中间人。周迟无需写信感谢她替许芹传情,只需知道自己的姓名地址由谁看见过。

许芹为什么不自己写外封,信里也有说明:她把邮政编码最后两位记反,陈露正负责图书组寄件表,按登记地址重写。旧错址没有被涂改在公函袋上,避免校际材料退回。

陈露只看到收件人、学校、班级和邮编。这些并非信件正文,却仍是个人通信信息。许芹在寄件表备注“仅用于本次代写”,没有把周迟地址留作图书组常用联系人。

周迟看见“记反”时摸了摸自己明信片那块黑墨。两人都写错过数字,一个选择让经授权的人重写外封,一个在卡片上直接更正。不同处理没有谁更真诚,只取决于载体、寄送路径和可修改程度。

他在回信草稿里写:“陈露的字比你的整齐。”读完觉得这句话容易把代写变成比较,便改成“外封地址已核对,我以后仍可收图书组渠道,但请每次在内信说明”。

又觉得“请每次说明”像把临时渠道变成长期许可。他再改:“这次我知道了。下次若还用学校渠道,请先看当时是否合适。”句子不漂亮,却保留重新选择。

临川图书管理员把两校样表复印给参与学生看。表格记录书名、版次、缺页、霉斑、装订、是否仍可借和处理建议,不要求把每本旧书修成新书。缺失被看见以后,下一步可能是修补、限制使用、替换或保留作资料。

复印件删去了借阅者姓名和曾夹入书内的私人便条内容,只保留破损状态。交流需要样表结构,不需要把具体读者一并变成案例。许芹所在小组也收到同样去名版本。

周迟想到那封四页信。纸上涂改很多,不需为了寄出而把所有划痕誊成洁白。可若作为私人记录保留,折痕和删改本身说明他当时怎样组织话语。

他没有用胶带贴住一处快裂的折线,只把四页平放进较大的纸夹,减少反复展开。最初写的那句话仍可读,未寄状态也仍在第一页。保存不是等待有朝一日把全部内容交给许芹,而是承认这段思考属于自己经历。

周三下午,他开始写第二封回信草稿,只用两页。第一页先回应许芹:播音未录取不替她判断失败,稿件核对的错日已有更正,暂停日常核稿是时间冲突下的选择;他不问她为什么没坚持。

他原先写“你这样选是对的”,读后又删掉。许芹已说明自己怎样安排,回信者可以说理解哪些事实,不必替她把仍可变化的选择盖成正确答案。

第二页列三本书目,写清旧版、缺页和自己阅读范围。末尾才用五行说明卡尺:“我追问时没有说父亲急用,因为期限本来就够。后来发现老师又展示一次,工具没有确认损坏。学校改了办法。我当时很怕她以后给我低分,至今没有这方面证据。”

“至今”让句子保留未来可能,周迟又担心像在提醒许芹替他监视。最后仍留下,因为它准确区分当前无证据与永远不可能;收信人无需据此做什么。

他没有写那句最抽象的话。不是它虚假,而是五行具体事实已让害怕有了形状。许芹可以回应,也可以只使用书目,不必替他解释世界。

五、邮资不是学校的

回信写好后,周迟问图书管理员能否随下一次校际材料一并寄出。管理员说可以封好附带,但学校邮资只承担公函;私人信若增加重量档,需本人补差额,寄件表也会注明私人附件。

周迟称了信。两页信纸加书目没有超过原档,理论上不增加邮资。可下一次公函要两周后才寄,而他给自己定的周三已到。等待可以省一张邮票,也会让“至少确认收到”再延迟十四天。

学校没有催他当日回复,许芹也没写期限。周三是他给自己的停止拖延日期,所以由他承担邮资;不能因自己设置了时间,便说学校渠道不给便利。

他去邮局问普通信资费,没有拿学校可能免费附带的条件与柜员讨价。柜员按重量称过,报出金额。周迟从车费和生活零钱分开的袋中取邮资,没有动回家车费。

邮局窗口旁有人写挂号单。周迟问普通信是否有签收凭据,柜员说没有逐件回执;需要可查路径要用另一种寄法,费用更高。许芹没有要求挂号,他也没有因担心回应而购买一种能证明送达的压力。

他选择普通信,保留自己抄下的地址和寄出日期。记录只能证明他在某日按该地址交寄,不能证明许芹何时读、读了什么感受或必须回。

柜员把邮票推来让他自己贴。周迟对齐太久,后面的人咳了一声。他把邮票贴得略歪,仍在有效位置;投递需要信息完整和邮资足够,不需要每个边角都像他想象中的郑重。

信封收件人写许芹个人,没有再借图书组外袋。寄件地址写学校班级和宿舍收信架,因为家庭地址会使回信跨一个周末;他已确认本校允许学生收私人信。

他没有在信封写图书组职务,避免私人信因岗位名称被误送到公函登记。地址元素越多并非越可靠,名称、学校、班级和邮编已足以让本校分发。

封口前,他发现书目纸背面有图书管理员随手算过的数字。数字不是秘密,却不属于回信内容。他没有直接涂黑,而是重新抄一张书目,把废页还给管理员处理。

抄写使第三本书出版年份错了一位。周迟在目录前复核发现,又重写那一行。不是所有错误都值得整页作废,清楚更正足够;他在旁边签小小的校对记号。

投信后,他在通信盒目录写:“已寄:两页回信、一页书目;未寄:四页卡尺长信、七页第一稿。”已寄与未寄从此不能在回忆里互换。

梁峰看见目录,问写封信也要像管理仓库。周迟说自己容易把想过当成说过,记一下能少怪别人一次。梁峰说他从不留草稿,吵架时也常记得自己说了对方却说没听见。

两人没有由此建立统一方法。梁峰不打算给每次谈话编号,周迟也没建议寝室全员建通信账。一个对自己有用的补偿办法,不自动成为所有人的纪律。

下一周没有回信。周迟去传达架看了三次,第三次才意识到自己把“普通信不可查路径”理解成了“每天检查便能增加到达概率”。他将查看固定到周二和周五,其余时间由值班员按班级通知。

他第一次检查时漏听了食堂集合铃,排到队尾;第二次在课间跑下三层楼,回来后气息不稳,制图起笔歪了一段。等待没有被浪漫化,它会占用腿、胃口和注意力。

没有回信可能是邮路、功课、许芹不想回、地址问题或尚未收到。可能性列得越多,仍不会自动变成事实。他继续上课,不给其中一种可能提前加上她的名字。

六、她回的是另一件事

十二天后,许芹的回信到了家庭地址。母亲周末转交,信封上仍是她自己的蓝墨水,没有使用图书组渠道。她先说收到了老桥明信片和两页回信,两件相隔三天到达。

母亲没有拆信,却看见市二中校名,问是不是许芹。周迟说是私人回信,不打算全文给家里看;若有需要家庭参与的内容会另说。母亲把信递给他,没有用小时候替他问话的习惯要求解释。

她对卡尺只回了一段:“我明白你没有编急用。工具没坏也要说清多用一次,我觉得这同图书引用范围有一点像,但不是完全一样。”她没有评价韩老师人品,也没有安慰周迟以后不会被低分。

许芹大部分篇幅写的是三本书。学校图书教师查到其中两本已有新版替代,旧版不采购;缺页那本也不接受调拨。第三本只在教师指导下作历史资料,不给学生照着做。

她感谢的是书名和状态,不是称周迟专业。三本中两本不采用,说明帮助可以得出“不选”的结果;周迟没有因午休查了两天便盼至少买一本证明劳动值得。

她问临川机电校能否提供一页不含操作步骤的专业学习说明,介绍机电课程还需要数学、制图、材料和安全,而不是只会拆机器。这个请求来自图书组准备职业教育书架,不只是她个人好奇。

周迟读到这里,发现自己期待的那句害怕仍没有被回应。它没有寄出,本来就不在她能回答的信里。他不再把这份空白理解成许芹没有看见自己。

信末尾,她说广播站核稿暂停后午休恢复,数学答疑没有立刻提高名次,但错题能分出计算错、概念不懂和题目没读完。她仍可能下学期再报名播音,也可能不报,当前未决定。

她还提到陈露不愿再替人写私人外封,因同学开始拿信请她代写,已经超出一次图书组任务。许芹会自己核地址,若再写错便承担退信。陈露此前帮助没有变成长期义务。

陈露也没有因拒绝后续代写而被写成变冷淡。她仍同许芹轮值,只把寄件表职责限定在图书组公函。关系继续存在,不靠无限延长一次帮助证明。

周迟把这封信与未寄四页并排放了一会儿。纸张没有互相解释,时间也没有自动对齐。一个人可以在同一周写很多话,另一个人只能回应真正到达的那部分。

他准备职业教育说明时,先去问班主任能否代表学校。班主任说学生可写个人学习体验,不能以学校名义承诺课程或就业;若图书组要正式一页,应由教务审核。

周迟不愿把一件私人通信突然办成公文,便回信说明自己只能列个人所学科目和感受,正式材料请两校图书室联系。他没有因许芹开口便替学校承担授权。

这次回信只有一页,写得比前两封快。快不是因为他已会自然说话,而是范围较清楚:哪些是自己能说,哪些需要别人确认,哪些情绪并未被对方询问。

寄出前他仍检查了两遍地址,却不再把每个句子改到没有棱角。有一句“我也不知道以后会做什么”留着,没有为了使职业教育说明显得坚定而删去。不确定不妨碍他描述当前课程。

四页未寄长信仍留在纸夹。他没有销毁,也不计划下一封补寄。第一页的句子有时仍让他心里发紧,却不再像一张等待别人签收的欠条。

七、六角钱落在窗口里面

学期进入深秋,食堂更换了一批价格牌。稀饭一角,馒头两角,素菜和荤菜分别标在窗口上方。周迟把生活费按周分开,邮资从零用中出,没有挤占饭钱。

一个周二中午,他买一份米饭和两样菜,递进窗口五元。收银员一边找钱,一边回头回答后厨缺盘子的问话,把几张纸币和硬币一起推出来。

周迟端着餐盘走到桌边才数,发现比票面应找的多六角。六角钱不够改变一周生活,却可以买两个馒头和一碗稀饭。窗口前排着长队,收银员正被一名学生质问价格牌为何改动。

他第一反应是等人少再还。第二反应是若下班结账少钱,收银员可能先自己补;可这也只是推测,他不知道食堂差错怎样处理。

同桌说多找又不是他拿,窗口算错就算食堂成本。另一人说当众还回去最干净,让大家都知道不是自己贪。周迟把六角钱放在饭票夹里,没有跟着任何一句立刻起身。

饭票夹不是钱包,硬币在里面会滑。他把六角分成五角和一角,另用小纸包住,写上时间和二号窗。这样不会同自己零钱混在一起,也不把尚未核实的款称作食堂欠账。

公开归还可能证明他的诚实,也可能在队伍前宣布收银员出了错。悄悄留下保护不了账目,等太久又会让班次和金额更难核。问题不是要不要还,而是怎样让事实回到能处理它的人手里。

他吃完饭,避开最忙的换班前十分钟,拿着购餐小票和六角钱回到侧边登记口。窗口里的收银员却已经换人,先前那位正在后面清点饭票。

避开高峰使说明更容易,也意味着差错款在他手里停了二十多分钟。他没有把这段等待叫及时上交,只在登记时写从发现到交回的实际范围。

新收银员问他有什么事。他说十二点零七分,二号窗口,一份米饭、一个素菜、一个荤菜,五元找回后多六角;自己离开窗口后才数,不确定多找发生在哪一步。

后面有人听见“多六角”,探头笑了一声。原收银员抬头,脸立刻红了,问是不是要找食堂主任。周迟说先按当班账核,自己只归还手上多出的金额,不知道账里是否正好少六角。

她没有马上接钱,而是让新收银员在临时差错簿上写明时间和餐项。当天同一时段还发生价格牌切换,若账目最终不差,也可能是小票项目或找零基数有别。

原收银员回忆五元纸币后曾先拿三元,又补硬币,记不得是否把上一位学生未取的六角一起推过来。周迟也只在桌边数过一次。两份记忆都提供可能,不能相加成确定过程。

六角钱被放进标着“待核”的小信封,不直接塞回现金抽屉。周迟在交回人一栏签名,只写班级,不留“拾金不昧”宣传同意。

食堂主任经过,看见登记,随口说可以让学校表扬。周迟摇头,说这是一次具体找零复核,公开名字会让别人先知道哪位收银员被认为算错,而账还没有结。

主任说表扬可以不写窗口。周迟仍没有立即同意,因为隐去窗口却写“拾金”,会把钱的来源变成地面遗失,收银员虽不被点名,食堂也失去改进交班和价格牌的线索。

当天晚饭前,差错簿贴出处理条:二号窗交班盘点短六角,待核款并入,当班余额闭合;原因无法仅凭结果确定,因一段时间价格牌和小票切换同时存在。收银员不需个人垫付,也没有因此证明每一笔都由她算错。

食堂把价格牌更换时间改到闭餐后,旧牌撤下、新牌挂上与收银基数调整由两人核对。那项修订来自当天整体混乱,不归功于六角一笔;若没有其他切换问题,仅多找一笔也未必需要改时段。

周迟以为事情结束,第二天班主任却收到食堂送来的一张“好人好事登记表”,姓名栏已经写了他的名字,事由写“拾到六角钱主动上交”。那六角不是在地上捡到,而是一次可能的找零差额;“拾到”让窗口错误和他的购买关系都消失了。

表格下面还有“是否同意广播表扬”的方框,班主任尚未勾选。她把表给周迟看,不要求他因学校喜欢正面事例便签。食堂希望鼓励归还是真实动机,写错事件类型也是真实问题。

周迟没有当场在表上划去“好人”。他先请班主任保留原件,再另附一张更正说明:购餐后发现可能多找六角,凭小票返回登记,盘点短款与待核款相合,具体差错步骤未确定;本人不同意以拾金不昧广播。

班主任问若改成“诚信行为”是否愿意。周迟说可以在食堂内部把处理作为找零复核例子,不写学生姓名;若学校一定登记,可写事实但不广播。拒绝一种表扬方式不等于要求所有记录消失。

第四十三章要从这张表开始。周迟若签字,能得到一种容易传播的诚实;若只把表撕掉,食堂已经发生的记账和收银员处境又会被一并藏起。他需要更正一件好事的名称,而不把更正变成另一场证明自己更高尚的表演。

本章中的人物、地点与事件均为虚构。儿童发展与时代资料仅用于事实校准,不对应或影射具体个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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