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68 章 · 每日 08:30 连载
第六十八章:没有接手的铺子
一、公交没有替他停下
公交在站牌前开门,周迟上车,刷卡,旅行袋放到膝前。父亲没有从店里追出来,母亲也没有在车后喊。车门合上时,他仍看见那张未经同意的临时纸压在桌角。它没有因他离开变成有效,也没有因赵小川签了见证便消失。
到火车站前,周迟几次想下车返回。他可以再同父亲解释一遍,可以等复诊,可以先替一个月账。每一个动作都看似比离开温和,可若没有新的信息,只是在对方失望时撤回已经说清的边界。
他给母亲发消息:按计划乘车;复诊后把医生明确事项告诉我;周三晚通话;店铺月底核表由四人先记录。他没有再写对不起。回去上班不是伤害父母的过错,父母难过也不是需要否认的误会。
列车驶出临川时,周迟没有像第一次离城那样一直看窗外。他把医院单据、共同店月表和车票分开放。身体、经营和交通各有证据,不能因都发生在六天里便揉成一个“家里需要你”。
父亲下午才回一条:“知道。”两个字不代表接受。周迟把手机收起,没有反复问还生不生气。关系里有些不和不会在车到站前解决,也不能用一次返乡结尾把一家人写成彼此理解。
他仍会内疚。内疚说明他在乎后果,却不自动说明选择有错。若每次内疚都改成服从,最容易感到愧疚的人便会承担最多;若一概把内疚当成旧习,也会错过真正需要补救的伤害。周迟只能回到具体承诺,看自己有没有少做、失约或把成本推给别人。
夜车到省外城市,他仍要换公交。阳台布帘后积了一层薄灰,床板有一点返潮。陈丰给他留了半壶水,说明房东下周来看窗框。周迟先洗脸、铺床,没有把离家后的空当作证明选择错误的惩罚。
第二天早晨,他按请假结束时间回厂。门禁记录恢复,一年岗位没有因六天缺席重新开始,也没有把家庭事假当忠诚缺口。章蓉只让他先核交接,不用向班组讲父亲病情换理解。
工牌刷过闸机时,周迟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有决定。父亲仍会希望他回,铺子仍会老去,厂里也只给一年期限。他只是坐了一趟车。可许多长期变化本来不以宣言开始,而以人在预定的早晨回到某个岗位、不去另一个岗位开始。
回厂不保证这条路正确。若父亲恢复有变、店铺出现真实岗位或外厂合同不续,他还会重新比较。可重新比较与保持所有门永远半开不同。今天他需要按已经接受的合同工作,也让临川的四名经营者按没有他的现实经营。
二、别人接手的六天不是空白
孟哲的临时带教由何俊承担。六天里他完成普通工单十二份,退回两份,另有一份状态分类错误。何俊按同一方式保留过程,没有因为周迟回来便让他重新批改全部。
周迟先看授权清单,确认自己只需接回后续带教;何俊已签结的普通件由章蓉抽核,不因带教人变化而失效。若他把每一页重做,会暗示别人只能临时守着,真正工作仍属于他。
孟哲见他便问父亲怎样。周迟说手术完成、按计划复诊,然后回到那份分类错误。孟哲把“待客户确认”写成“客户拒绝”,因为电话里对方说现在不谈。何俊已让他更正,并增加陈述原句与下一联系时间。
周迟没有再讲一遍。带教也有交接边界:何俊已经说明的错误,不需要由原带教者重复以恢复权威。他问孟哲是否有未听懂处,孟哲说懂,只是不习惯何俊说得短。周迟承认短也可能清楚。
四号线整改三周验证已完成大半。旧表未再出现,离线扫码有两次,事件与上传时间均分列;记录电脑没有再次倒跳。一次授权短号无人接,备用联系人四分钟后回应,说明流程改进减少等待却不能保证即时。
周迟请假未使项目中断,也使他看到自己过去把“负责”理解成一直在场。真正可持续的责任包含别人接手、权限清楚、回来后不推翻对方工作。不可替代听上去像价值,实际常是流程没有准备。
章蓉在返岗谈话中只记:按时返岗、交接完整、恢复有限带教。她没有称赞顾家,也不问是否准备回乡。家里的选择不进入工作评价,工作也不借合同逼他证明对父亲不重要。
三、周三晚的电话并不总在周三
第一个周三,周迟七点半打回家。父亲刚睡,母亲在洗衣。她说复诊总体按医生安排,活动还需逐步增加,重体力未恢复。周迟问有哪些具体变化,母亲说能走远一点、疼痛减轻,没有需要紧急处理的情况。
店铺月表只记了三天,另两天票据夹在抽屉。母亲说父亲心情不好,别在电话里催账。周迟没有越过四名经营者直接要求当天补齐,只提醒月底核表以现有记录为准,缺项届时标出,不由他远程编。
第二个周三,厂里临时例会延迟四十分钟。周迟提前给母亲发消息改到八点二十。父亲看到后说工作一忙就忘家。母亲把原话传来。周迟没有拿停线和合同解释自己多忙,只说已提前通知,今晚会打;若固定时间不适合,可改为周四。
电话接通后,父亲只说没事。周迟问是否愿意讲复诊和店务,父亲说让你妈讲。一个人不愿说也属于范围。周迟同母亲核完,不用父亲的沉默证明关系破裂,更不以不断追问逼他恢复亲近。
第三周,母亲忘了接电话,第二天才回。固定通话不是只约束在外的儿子。林秀云说同事家有事临时换班,回家太累睡着。周迟说知道,没有翻出她曾质问自己工作忙。边界不是为了抓对方违反一次,而是让变化能被说明。
一个月里三次通话只有一次准时。可父亲复诊、伤口、活动和店内试行都留下了可核信息。关系的可靠不必表现成钟点从不偏移,而在偏移后没有把责任全交给最容易内疚的人。
父亲第四周第一次主动接电话,说自己已经能坐店半天,却还不搬重物。周迟没有夸他恢复快,只问是否按复诊建议、半天后是否疼痛增加。父亲嫌问题多,仍回答下午会累。
周迟问那便把半天写成当前上限,不用第二天因客户来又延长。父亲说做生意不能赶人。母亲在旁说上周已有一次坐到傍晚,回来疼了。周国梁不愿这件事被记录成违反医嘱,只说当时没感觉。
三人最后不争“能不能”,改成父亲午后若继续留店,只做接待、不搬物,另一经营者负责机器;当日疼痛变化由父亲自己决定是否记给复诊医生。家人可以提醒和协助,不能把身体监控变成儿子远程管理。
电话末尾父亲问新住处找得怎样。周迟说阳台将到期,仍在比较。父亲说临川家里不要租。周迟没有再次讲一遍职业选择,只说会按当前岗位和预算决定。相同请求可以出现多次,边界也需要在每一次实际节点里重新执行。
四、月底的一张不完整表
月底,共同店寄来第一份月表。营业二十二天,其中三天半日;公共单十九项,父亲个人单四项;现金收入、零件支出与房租大体相抵,尚有两张零件票未对应订单。轮值记录有七天缺次日复核。
周迟没有替他们把两张票猜进最可能的订单。他在复核栏标“支持”“冲突”“待确认”:一张票的日期和金额支持台扇单,购买人也确认;另一张只有零件名,两个订单都可能使用,暂不分摊。
父亲在电话里说第二张就是自己的电机单。赵小川记得包装放在公共架。两种记忆冲突,票据本身无客户标识。最终当月将支出列共同待分,下一月核库存和购买人,不因金额小便由最肯定的人决定。
试行显示没有必要设置一个长期远程管账岗位,但轮值人每天记录确实增加二十到三十分钟。四名经营者决定将这部分算进值守贡献,三个月后看是否需从共同收入支付固定整理补贴,而不是默认谁识字细便免费做。
营业缩一天后,两个老客户扑空。门口营业牌已改,但他们按旧习惯来。店里给出电话预约,不承诺随叫随开。少营业一天减少部分偶遇,也使三名经营者有完整休息;是否值得要看三个月,不用第一周客户抱怨立即反转。
父亲的个人单从过去的数量下降,完成率却更清楚。他拒收一台自己无把握的新式电器,介绍客户去另一家。客户没有感谢,只带机器离开。周国梁一整天情绪很差,却第一次在表上写“超出当前能力,未接”。
周迟看见那行字,想说这比接了再想办法好,最后只在复核栏写“状态清楚”。父亲不需要儿子为每次边界颁奖。一个工作决定是否合适,应由后果和适用范围继续验证。
月表核完用了四十五分钟。周迟在约定的一次范围内提出三项问题,四人自行改表。他没有接收第二周零散票据,也未保存店铺全部现金明细。有限帮助若不断扩张,很快会重新变成未命名岗位。
第二天赵小川又寄来一张忘记的收据,问能不能顺便补进上月。周迟回信说明月度复核已结束,可由当前轮值者按“迟到票据”入本月并关联原订单,月底再核。他若为了省事立刻修改,约定的一次就会在每张迟到纸面前延长。
赵小川起初觉得他僵,后来照做,发现另一个经营者也需确认票据归属。迟到记录没有被丢掉,只是回到本地责任。拒绝远程代办不是让错误留着,而是把修正放到有原物、现金和共同成员的地方。
父亲在电话里说儿子帮看四十五分钟也算计。周迟说时间本身不是抱怨,而是用来判断以后是否仍适合每月一次。若业务增多到每次几小时,他们应重新谈任务与补贴;若一直不足一小时,当前帮助仍在他愿意范围。
五、阳台到期时没有家可自动退回
六个月阳台租约将到。房东愿续半年,租金小幅上涨,返潮窗框修完但隔音未改善。厂方住房补贴已停止,周迟需要在续租、合租次卧与厂区更远单间间重新比较。
母亲听说后说正好退掉回临川。父亲没出声。住处到期是一项真实节点,却不自动成为回家理由。周迟把月租、押金、通勤、水电、私人空间、洗衣通道和提前退出重新列出。
陈丰愿继续共住,提出阳台租金涨幅由全屋分一点,因为阳台仍承担晾衣通道。邓文不同意,认为使用人应付。周迟没有用自己过去受夜洗衣影响要求补偿,而是核下一期空间使用:若仍作为共同通道,三人应对进入时段和部分成本协商;若完全个人空间,晾衣需另找位置。
房东无法把阳台改成独立房间,也不承诺长期。周迟最终没有续半年,选择同公交另一站两名同事合租一间真正次卧,租期一年、个人门锁、共同区域和费用写清。租金更高,通勤相近,押金由积蓄支付。
这不是从苦阳台走向体面生活的奖励。次卧临街,厨房更小,合租者作息也需协商。选择只是在当前一年岗位下,私人门和稳定租期的价值超过增加的费用。
阳台最后一月按合同结清。返潮维修减租已执行,押金扣一处由周迟钉布帘留下的孔;他承认自己造成,按约扣除。房东提出另扣窗框旧痕,入住照片显示原有,最终不扣。双方没有因熟住半年而放弃核对。
母亲得知他租一年次卧,沉默很久,说你已经决定不回。周迟说租约只说明当前一年居住,不替更远将来签字。母亲说对她而言,一年也很长。这两句话都真实,不必选一方作为客观尺度。
搬家那天没有人来庆祝。两个新室友各有班次,一个在厨房放许多腌菜坛,一个常用客厅桌。三人按合同之外又写共同物、访客、清洁、夜间声音和退出通知。房门有锁不等于所有边界自动完成。
周迟第一次关上自己的门,听见锁舌轻响。他没有立刻感到自由,只发现房间里太安静。阳台过去的洗衣声、客厅脚步和布帘晃动曾经妨碍睡眠,也构成他熟悉的生活。改善一种条件会失去另一种熟悉,不必把怀念当作选择失败。
他在桌上放生活本和一盏小灯,父亲旧卡尺仍留临川。新的房间没有家族象征,只有押金收据、公交月票和一张写了三人姓名的费用表。普通物件说明他暂时在这里生活,不需要一件传承物替选择增加意义。
六、铺子没有因空栏立刻关门
三个月试行结束,共同店没有关。营业从每周七天改为六天,后来固定五天半;父亲只接能力范围内的个人单,另外三人分公共项目。收入比此前略低,工时也下降,现金记录完整度提高。
减少收入不是成功证书,休息增加也不是失败。四人分别看重不同东西:父亲在意客户与手艺,赵小川在意自己的车铺不被吞掉,另两人在意值守公平和房租能否覆盖。共同店的“好”必须拆成多个指标。
那张临时管账纸仍在资料夹,周国梁没有签周迟的补充。月底第三次核表时,父亲问空栏能不能写赵小川。赵小川说自己只做轮值,不愿成为长期管账人。四人最后取消该栏,改为当天记录者和次日复核者。
取消岗位不是无人愿担责任,而是业务规模与任务适合分散。若未来单量增长再设。父亲把周迟的名字从草稿旁划掉,没有告诉他。周迟在复印件上看见划痕,心里既轻又疼。
他希望父亲理解自己,又知道划掉也可能只是认清无法调用。理解并不是边界生效的前提。对方可以不赞同、甚至长期失望,只要不把未同意写成事实,生活仍能继续。
周国梁术后复诊逐步允许增加活动,但重物仍按医生具体建议。店里买了一只小推车,四人共同支付,用于移动较重机器。小推车不会消除所有搬抬风险,也不证明儿子不回来反而促进进步;它只是当前需要的一件工具。
父亲第一次用车时嫌麻烦,第二次发现能少弯腰,仍不承认喜欢。人的改变不总以观念宣言出现,有时只是下一次没有徒手提起那台电机。
一个月后,营业额没有明显回升,三人却少了几次无记录替班。共同店把一笔小额整理补贴从公共收入列出,按实际轮值分,不固定给某个人。父亲认为钱被表格分薄,另一人说过去这段劳动只是被看不见。
争议持续两次会议才形成试行,金额也不大。铺子能继续,不是因为人人终于理解边界,而是他们在不完全赞同中仍把钥匙、钱、时间和项目一次次说得稍清楚。传奇若存在,常藏在没人鼓掌的第二次会议里。
有一周收入不足覆盖四人预期,大家各自少分。父亲给周迟打电话,先问外厂工资,再说铺子日子难。周迟听完,不立即转钱填经营缺口。医疗与家庭生活需要可以另谈,经营亏损应由成员共同决策,不能因儿子工资稳定便成为无上限后备。
七、家人没有停止希望他回来
春节排班出来,周迟申请到四天连休,车票却只买到较晚一班。他按真实日期告诉母亲。林秀云先高兴,又说为什么不能多请两天。周迟解释岗位安排,不拿自己已经回过一次作交换。
回家后,父亲恢复得比上次好,仍会在一天坐店后疲倦。母亲手指的复核也在继续,她没有因丈夫手术便永久离岗。外婆嫌几人把她当消息中心,要求各自的事各自打电话。
饭桌上父亲再次问外厂一年合同结束后怎样。周迟说还未到续签窗口,现在有继续学习和岗位评估。父亲说铺子不会永远等。周迟回答铺子本来也不应为他暂停,四名经营者要按自己的计划走。
母亲说一家人总该有一个往一处想。外婆插话,说一处也有四面墙,每个人站的位置不同。她的话没有成为全章的智慧答案,说完便夹菜。家庭没有因老人一句话停止争执。
周迟给共同店带了一份空白汇总表,不替他们填。父亲拒绝收,说现有表够用。周迟尊重这个拒绝,没有把改进当作必须接受的孝心。儿子可以被父亲拒绝,父亲也可以被儿子拒绝。
四天结束,他再次返外地。母亲仍难过,父亲只送到楼下。这次父亲说的是“到期前想清楚”,不是“店关了怪你”。语气改变不代表愿望消失,只把后果从威胁退回请求。
周迟答应到正式评估时核所有选择。他没有答应结果。一个人可以承诺认真考虑,却不能把“考虑”偷偷理解成迟早同意。
回程前母亲把一包吃的塞进他的旅行袋,又问次卧押金差不差。周迟说已经付清。她有一点失望,仿佛连帮助押金的机会也失去。照顾别人会给人位置,当对方能自行承担时,照顾者也要重新认识自己还能怎样靠近。
周迟没有为了让母亲有用便假装缺钱,只请她把父亲下次复诊日期写清发来。林秀云说这算什么帮忙,他说信息准确也是帮助。她嘴上嫌儿子像表格,晚上仍把日期、科室和需带资料逐项写来。
父亲送到楼下后,没有替他提旅行袋。不是赌气,医生仍不建议搬重。他站在台阶上说铺子近来不缺管账人,只缺客人。周迟说客人不是儿子回来便能带来。父亲点了一下头,又像没有点。
八、代做报表从来不是一天开始的
返厂后,记录组进入季度汇总。章蓉负责部门报告,线长杜建成负责生产数据。过去几个月,杜建成常把手写日表交给周迟,让他“顺手整理一下”。最初只是一次数字录入,后来增加异常说明、趋势图和下周预测。
周迟会做得细,杜建成便越来越依赖。他每次都说自己忙现场,报告反正记录组熟。章蓉知道周迟协助数据清洗,却不知道他开始写生产原因判断。任务边界在一次次顺手里移动,没有一张正式变更。
周迟曾觉得被找来证明可靠。相比沈宁的拒绝和父亲空着的岗位,杜建成明确需要他,使他不愿问这是否属于职责。需求能给人价值感,也会让人把未经同意的持续劳动理解成机会。
第一季度,他替杜建成写过“产量下降主要因换线”。杜建成核后提交。第二季度又让他用同一模板。周迟只能看记录,不能确认现场人员、物料和设备的全部原因,仍把已有数据拼成说明,由杜建成最后签名。
孟哲问为什么报告写杜主管,实际是周迟做。周迟说主管负责,他只是协助。孟哲又问协助范围在哪。周迟答不出。他给别人讲任务授权清楚,自己的额外工作却靠一句顺手维持。
最初那一次确实只是协助。杜建成在现场处理换线,让周迟把三列数字录进模板,并约好自己回来核。第二次是赶月会,周迟顺手把异常按旧分类汇总。第三次杜建成只留下纸条“照上月”,连哪些变化需他判断都未再说。
周迟每次都可以问,却一次比一次更难问。前一回已经做过,会让下一回显得理所当然;若到第五回才说不,自己也会觉得反复。默认并非一夜形成,常由许多次小额同意积成,而过去同意不等于未来永久授权。
杜建成也从结果中得到真实方便。他现场经验多,写报告慢,周迟的数据整理细。两种能力配合本可成为正式分工,只是任务、工时、结论责任和本职优先级从未写清。问题不在协作本身,而在协作不断扩张却仍叫顺手。
章蓉月底发现周迟本职摘要延迟半天,问工作量。他只说季度报表忙,没有说明具体代做部分。沉默在这里不再来自害怕老工不高兴,也包含舍不得被需要。责任不能只归给发任务的人。
当天晚上他加了四十分钟完成摘要,没有申报额外工时,因为觉得是自己速度慢。实际上其中一部分延迟来自跨组任务。未申报使工作量更不可见,又给杜建成下一次“没耽误什么”的印象。周迟后来补写时间,不追溯成加班工资,却用于核任务分配。
杜建成随后让他把三个月设备等待时长按原因重分,并写一段“等待下降”。周迟看到总时长确实下降,却发现分类规则在第二月变过:原本算设备等待的一部分被移到物料待定。若直接比较,下降不全来自改善。
他提醒杜建成,主管说先按现有口径做,领导只看趋势,后面再注释。周迟把注释放在工作底稿,正式图上仍画一条向下的线。那条线看起来清楚,数据来源却站在两个不同的分类地面上。
九、被签名的错误仍有他的手
季度会上,有人依据下降图决定减少一项等待改善资源。设备组负责人当场质疑,他们的等待没有降那么多。杜建成说数据来自记录组,转头问周迟。周迟解释第二月分类变更,图未做同口径重算。
会议没有爆发争吵,资源决定被暂缓。报告由杜建成签名,他负最终审核责任;周迟整理图表并知道口径变化,也有责任。不能因没有签名便把自己的手从错误里拿掉。
章蓉问他为何没有在正式报告注明。他说提醒过杜建成,对方说后面注释。章蓉问那你是否同意提交。周迟沉默。他没有提交权限,却可以拒绝把不具可比性的图做成无条件趋势,或至少在交付件中保留醒目标识。
杜建成承认自己赶会,认为差异不会影响方向。他不是为了陷害谁,也确实承担多个现场任务。可忙碌解释了为何把工作交出,不能替代对签名报告的审核。
三人先修正旧记录:用可追溯原始分类重算两套口径,无法还原的标未知;撤回原趋势图,通知已收到报告的人;资源决定等复核。错误没有因及时发现写成无影响,设备组已花了半天准备调整。
随后才谈任务。杜建成希望周迟继续做,因他熟悉数据;周迟说可以提供记录组导出、字段说明和数据质量问题,不再代写生产原因、趋势结论和预测。这些需要现场负责人确认并承担。
杜建成说现场负责人没有时间学表。章蓉提出两种办法:生产组指定人学会基本模板,或正式申请记录组一定工时做技术整理,但生产判断仍由杜建成提供并签核。没有一种办法像继续默认那样省事,却都比把工作藏在周迟个人习惯里可持续。
生产经理担心多一道任务单降低效率。章蓉不要求每次临时问数都填长表,只把重复月度输出固定下来;一次性小查询仍走普通协作。制度也需按频率和影响分层,不因一次边界问题把所有同事互助纸面化。
杜建成问为何以前可以现在不行。周迟说以前也没有说清,自己同意过并参与错误,现在提出从下一版调整;不是把过去全推给主管。迟来的拒绝仍有效,却不能倒改过去成被迫。
章蓉要求把协助范围写进跨组任务单,预计工时、输出、审核人和本职优先级清楚。若临时需要扩展,重新确认。拒绝不是一句“这不归我”把问题留在地上,而是把自己能提供的部分交到正确接口。
十、下一张表已经放在桌上
修正版报告一周后发出。下降幅度比原图小,且一部分无法直接比较。资源没有全部撤,改为先维持一个月并统一分类。没有人因周迟纠错公开表扬,也没有主管报复。
杜建成同他相处变得生硬,交表时只说必要字段。周迟难过,也承认这是边界改变后的正常摩擦。对方失去长期依赖会不方便,不必立刻表现理解。
孟哲看见任务单,问是不是以后谁让做额外事都能拒绝。周迟说要看职责、风险和协商;岗位本来包含合理任务变化,不是每项新事都拒绝。关键是输出、审核和优先级不能靠长期默认漂移。
当月本职摘要按时完成。周迟却仍会在杜建成忙时想主动把结论写完。他把冲动记下:被需要令人安心,不等于所有需要都应由自己满足。父亲的铺子、杜建成的报表和阿灿的债,都曾用不同方式把空位放到他面前。
空位不是召唤。有人最先看见,也不自动成为填补者。周迟可以选择一部分,拒绝一部分,并承担选择后的关系变化。这同他小时候什么都不计较不同,也不把计较变成人与人之间唯一语言。
星期五下班前,杜建成把下一月报表放在周迟桌上。封面仍写“生产原因分析”,任务单却只批准“记录数据导出与口径说明”。周迟拿着纸去找杜建成,准备当场退回超出的部分。
办公室里还有章蓉和生产经理。杜建成先说:“这次你熟,帮我最后一次。”周迟说不能把最后一次当作没有边界。他把批准范围读出,将导出页和口径说明留下,把原因分析空白页推回。
生产经理问为什么一份表要分这么细。杜建成抢先说都是周迟以前做的。那句话是真实历史,也可能被用作继续的理由。周迟回答:“以前做过,也参与了上一次错误,所以现在更需要把审核责任放回写结论的人。”
经理没有立即决定。他翻到报告末页,那里除了生产原因,还新增一项“下季度人员精简预测”,需要用本月等待数据推算可减少的岗位。杜建成说只是内部草案,不会直接执行。
周迟看见预测表中已经填了三个班组的人数,其中记录组少一人,备注是“自动汇总后可压缩”。这个结论引用的,正是他正在协助整理的新版数据。任务单没有授权他预测人员,也没有说明谁是可能被减掉的那一个。
他没有把纸带回座位。拒绝代写原因以后,另一张更影响人的表已经借同一条数据通道来到桌上。生产经理问他能否先把数字跑出来再讨论含义。周迟说数据可以按批准范围导出,但“可压缩一人”不是一个由数字自己说出的事实。
本章时代观察与资料说明
- 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:制造业质量系统:用于作者理解过程数据、记录、口径与持续改进需要明确系统边界的一般背景;小说报告、岗位与决策均为虚构。
- 美国国家档案与记录管理局:记录管理:用于校准记录应保留来源、状态和责任的一般概念;小说商铺与工厂表单均为虚构,不移植具体制度。
只吸收事实、问题意识与统计背景;不复制受版权保护的表达,也不把调查结果套成对任何个人或地区的刻板判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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