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33 章 · 每日 08:30 连载
第一百三十三章:一位学生来访
一、临河书架的靠窗桌
约好的那天下了小雨。临河书架把临街那扇窗推开一条缝,潮湿的风沿着书脊走,桌面上便总有一点凉意。周迟比约定时间早到十二分钟,没有去柜台后面帮忙,只在靠窗的小桌旁坐下,把随身带来的纸袋搁在脚边。
纸袋里没有旧卡尺,也没有父亲的工时簿,只有一副老花镜、一本空白便笺和合作社公开资料的目录。卡尺已经停止工作用途,存放位置也不属于这次会面的内容。周迟出门前想过要不要带一张照片,最后仍觉得,先说清楚怎样问,比先拿出什么更重要。
年轻研究者叫程遥,二十七岁,在北方一所大学读社会学博士。她把雨伞放进门边的接水桶,背包没有立刻打开,先向周迟确认称呼,又把手机调成静音,正面朝下放在桌角。
“我没有开录音。”她说,“今天只谈方法,不进入正式访问。您随时可以停。”
周迟看了一眼手机,又看她带来的文件夹。“不是我说停了,前面说的就都能用。”
程遥点头,把文件夹里第一张纸抽出来。那是一页重新写过的说明,标题也改了。原先叫《沉默、母职与技术伦理:一个修理者的生命史》,如今只剩《临川维修劳动与家庭叙述研究说明》。标题下面多了三行小字:本次方法会不录音;笔记不得作为引文;是否参加后续研究需另行决定。
“这三行要放在前面。”周迟说,“不能等人看完三页才知道。”
程遥拿笔画了箭头。她本来在页脚留了一个统一签名框,周迟问,签了以后是不是所有资料都能看、所有谈话都能公开。程遥说不是,却发现表格看上去像是。她把那个框划掉,准备改成几项分开的选择。
靠近儿童区的地毯上,一个孩子把两本图画书叠成屋顶。书架志愿者提醒他别压住书角,孩子没有听清,母亲弯腰又说了一遍。周迟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几秒,程遥顺着看过去,却没有把这一刻记进本子。
她在来信里曾写,周迟三岁不开口,也许使他比别人更懂得沉默。现在她知道,眼前任何一次停顿都不能自动成为那句话的证据。一个人看向窗外,可能在想童年,也可能只是因为雨落得密了。
林巧端来两杯温水,问他们是否需要把窗关上。程遥说都可以,周迟说再开十分钟,屋里有点闷。两个答案不完全相同,林巧便把缝隙收窄一半,而不是替他们选一个。
这个小动作让程遥低头又添了一句:共同谈话里,参加者之间也可能有不同需要,研究者不能把一个人的同意当成整桌人的同意。
二、问题里的答案
程遥把最初的六个问题和修改后的六个问题并排放在桌上。旧问题里有一句:“母亲的强势是否迫使您把情绪寄托在器物上?”新问题改成:“您愿意谈哪些与母亲相处的具体事情?哪些不愿谈?这些事情在什么时间、由谁记得?”
周迟从头看到尾。他读得不快,读到“迫使”时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。“这一个词,已经把后面定了。”
“所以我删了。”
“删了还不够。你心里若还等着这个答案,后面会换个办法问出来。”
程遥没有立即辩解。她承认最初的研究计划写得太像一条完整的线:迟迟不开口的孩子,遇到强势的母亲,转向不会反驳的金属,最后建立一套关于询问和责任的规则。线条顺,申请书也容易说明意义,可一条顺线要经过许多被削平的地方。
周迟问她,所谓“强势”准备怎样使用。是指母亲替他答话,替客户定价,还是她在工厂拒绝签不能兑现的保证书,或者她晚年接受照护时仍要自己选住处。若同一个词把这些事情全罩住,读者会以为已经懂了一个人。
程遥在旁边写下四个字:拆成事件。她又问,是否可以把“敏感”“内向”“自卑”当成稳定的人格特征。
周迟想了很久。“别人这样说过,我也这样说过。可我在不同地方不一样。年轻时在女同事面前不敢看人,后来开会也会先说流程;有时我不问钱,不是善良,是怕麻烦,是没算清,也是觉得开口难。你若只留一个词,后面就不用问了。”
程遥原以为他会反对所有概括。周迟却说概括不是不能用,只是要说明是谁在什么时间为了什么而用。学校老师写的“寡言”,母亲说的“慢”,同事评价的“可靠”,他自己说的“怕问”,并不是四张能重合的人格证明。
旧问题还问:“您是否因童年被欺负而选择以非暴力方式解决冲突?”周迟把“选择”圈出来,说小时候有些沉默根本不是成熟决定。他怕、糊涂、来不及反应,也曾以为别人拿走东西很正当。若把这些后来都改写成非暴力原则,受过的损失和没有承担的责任都会变得好看。
“那您现在怎样理解?”程遥问。
“要看哪一件。赵小川拿作业、借钱、后来在合作社上班,不是一件事。你若要问,就一次问一件,别让我用六十岁以后的话替十岁的孩子补想法。”
雨点打在窗框上。程遥把旧问题从左边推远,没有揉掉,也没有装作它从未出现。她说研究过程本身的修改也应留下版本,不然最后只会看见一套从一开始就很正确的方法。
三、同意不是一把总钥匙
方法说明第二页列着可能使用的材料:公开网页、合作社公开制度、城市档案项目公开内容、周迟个人授权的文件、其他参与者分别授权的访谈。程遥原本把它们统称为“相关档案”,现在每一项后面都加上了来源和权限。
周迟问,如果他同意谈母亲,是否意味着程遥可以使用母亲留下的信。程遥说不意味着。信的所有权、内容涉及的人、既有保管约定和公开范围都要另查;他能够叙述自己的相处经历,却不能代替一个已经去世的人同意被完整解释。
“那父亲的卡尺呢?”
“物件属于您,不等于围绕它的每份合作社记录都属于您。”
周迟点了点头。这个答案没有讨好他,却比“当然尊重”更清楚。
程遥把后续可能的同意拆成五项:是否参加;是否录音;是否可直接引语;是否使用真实姓名;是否同意资料保存到项目结束以后。每一项旁边都要写用途、访问者、保存期和改变决定的办法。
周迟又问,已经发表的论文能不能撤回。程遥说不能假装所有传播都可逆。原始材料可以按约删除或限制,尚未发表的引语可以撤回;已经公开的论文通常只能更正、说明或停止后续使用,不能保证读者遗忘。
“这句要写大一点。”他说。
程遥把“撤回的实际边界”移到第一页。她以前总觉得说明限制会吓走参加者,现在却明白,若一个人只在不知道限制时才答应,那份答应并不稳固。
她的学校要求研究计划经过伦理审查。周迟不熟悉那些机构名词,问审查通过是不是就表示不会伤害人。程遥说不是。审查只能检查计划和风险,研究者仍要在每次接触中判断,新的用途、新的对象和新的材料可能需要重新说明。
周迟拿起水杯,没有喝。“你学校同意,不等于我同意。”
“对。”
“我同意,也不等于许芹同意。”
“对,仍要由她自己决定。”
“我今天坐在这里,不等于下一次必须来。”
程遥连说了三个“对”,第三个说得慢一些。她在说明页右上角写上版本日期,又加了一栏:本次同意只覆盖本次明确活动。
四、三岁以前没有第一人称
谈到三岁不开口,程遥先把自己的问题读出来:“关于您早期语言发展的事实,目前有哪些来源?每个来源能支持到哪里?”
周迟说,他没有三岁时的第一人称记忆。最早的故事来自母亲,后来父亲也讲过几次,两人的细节并不总一样。母亲记得他先说的是“包、火”,父亲有时只说“火”,还有一次说成“包里火”。这些讲述多年以后才被记下,不能当作当日录音。
残缺的儿童保健记录只留下月份、一次转诊建议和几处模糊字迹。省城评估没有给出一个能解释一生的终结名称,原始材料也不完整。周迟同意研究者写“家庭曾为孩子迟迟不开口而担心并求助”,不同意写成“后来证明这是一种特殊天赋的开始”。
程遥问,能否描述他对那次省城之行的感受。周迟说不能,他记不得。可以谈后来听家人重复这件事时的感受,也可以谈成年后看记录的感受,但不能把后来感受倒放进当年的孩子心里。
“如果我写‘他对医院白墙有隐约印象’呢?”
“我没说过。”
“很多生命史会用类似的场景帮助读者进入。”
“那是帮助读者,还是替我补记忆?”
程遥把这句话记在自己的反思页,而不是标成周迟的可用引语。今天的谈话不录音,也没有引语授权。她只能记下方法上的提醒,不能日后把桌边每一句都当作生动素材。
周迟说,家里曾把他的迟缓归因于敏感、胖、懒、被母亲管得多,邻居还说过“贵人语迟”。这些都是当时流通的说法,不等于事实结论。若论文引用,必须写明是谁的解释,不能把俗语变成诊断,也不能因为后来活得久、做了些事,就替俗语证明。
程遥原计划把他的早期沉默与晚年“慢慢说清”做首尾呼应。周迟没有完全否定呼应,只问这种结构会不会让中间每次说错、迟说、没说和由别人先说都失去差别。
“文学上很完整。”程遥承认,“研究上可能太完整。”
“生活里也有人喜欢完整。”周迟说,“不是他们坏。完整好记,也好讲。可我母亲当年担心,不是为了给七十年后的文章做开头。”
窗外一辆清洁车慢慢驶过,刷子卷起路边薄水。程遥把“三岁不开口”从研究框架的第一行移到“家庭叙述中的一个早期事件”,旁边注明:不可作为命运预兆,不推定医学原因,不代写当事儿童主观经验。
五、午饭前的空白
十一点半,林巧过来提醒靠窗桌下午一点有人预订。她没有问他们谈到了哪里,只说若要继续,可以换到后面的小圆桌。程遥看了看原定两小时的安排,问周迟是否愿意延长。
周迟说不延长。他下午还要去合作社做四小时排班,午饭也要留够时间。程遥下意识说自己可以请客,随后又补充,吃饭不是参加研究的补偿,也不影响他以后是否同意。
他们在巷口各自买了一碗面。周迟付自己的钱,程遥没有坚持。吃饭时她把文件夹合上,没有继续问家事。两人谈了雨季公交调整和店里新买的卡尺。周迟说新工具的显示更清楚,但有人第一次读末位仍会错;换工具不会自动消除人的责任。
程遥差点把这句话写进手机,手伸到一半停住了。休息时间不是隐形访谈。她问可不可以把“换工具不自动消除责任”作为自己理解后的研究提醒,周迟说可以写提醒,不要写成他的正式引语,也不要把午饭变成未经说明的材料收集。
旁桌两位老人争论旧水塔是哪一年第二次刷白,一个说九六年,一个说九七年。两人都说自己记得很清楚。程遥听见后笑了一下,周迟说,清楚是一种感受,不是日期已经核实。
“可如果所有记忆都要查,口述还有什么用?”她问。
“可以说一个人怎样记得。只是别把怎样记得和发生过什么挤成一句。”
吃完面,周迟用纸巾擦了擦桌边溅出的汤。程遥把剩下的半杯水倒进店家指定的桶里。他们没有在这段普通午饭里发现新的生命主题,只确认了一个边界:谈话开始和结束的时间要真的算数。
回到书架,程遥在方法会记录上写下十二点零七分结束。她把自己午饭时记住的两句话列在“不得直接使用”一栏,准备回校后只保留抽象的方法反思。
周迟看见那一栏,说人的脑子不会像录音键一样关掉。程遥说正因为关不掉,研究者更要区分自己听见了什么和获准使用什么。
他们在第一页底部各签了名。签名只证明这次方法会按不录音、不引语、不进入正式资料的方式发生过,不证明周迟已经参加正式研究。
程遥给他留下一份相同副本,自己那份装进透明袋。周迟把副本放进普通文件夹,没有交给城市档案项目,也没有让合作社代为保管。
六、谁也不替谁招募
三天后,程遥发来修改后的研究范围。她想访问六类人:维修劳动者、家属、客户、合作成员、独立经营者和档案工作人员。名单里没有真实姓名,只有选择标准和可能的排除条件。
她请周迟介绍赵小川。周迟回复,自己可以把公开的项目联系方式转给赵,但不会先把赵的私人号码交出去,也不会替赵说“他肯定愿意”。程遥同意,又问能否由合作社群统一招募。
郭晨看过说明后说,合作社群里有工作权力关系。若由协调人发通知,年轻成员可能把参加当成表现配合。最后,招募信息只贴在公共信息栏和公开网页,由有兴趣的人自己联系;说明中明确不参加不影响排班、费用、服务和成员评价。
林巧看了海报,指出“见证老街共同成长”仍带着期待。有人可能只见证过争执、退款或离开,甚至不认同“共同成长”。程遥把它改为“谈维修劳动、家庭叙述与组织变化中的具体经历”。
梁晓雯回信说,她愿意核对一次木箱项目的公开事实,不愿被纳入“周迟影响下的女性修理者”。她的工作路径并不从周迟开始,也不因与合作社合作而归属于合作社史。
程遥回复得很快,确认只在她同意的范围内做一次事实核对,不把拒绝扩大解释成性格或立场。她把研究设计里的关系图改了:不再把周迟画在中心,其他人像卫星一样围着他。
赵小川过了九天才主动联系。他说可以谈三件事:小学作业、成年后的借款和合作社工作,但不谈女儿,也不谈与本研究无关的债务。程遥问能否谈童年欺负,赵说先把“欺负”具体到哪件事,再决定。
周迟知道赵联系以后,没有问他准备怎么说。两人排班相遇时仍核对返工单和钥匙领取。赵把临时前门钥匙放回柜台,签上时间,还顺手指出新表格少了一栏异常情况。
程遥后来告诉周迟,赵对某些往事的时间排序与他不同。周迟说这是赵的谈话,不必先向他汇报。若研究需要比较,应在各自许可范围内写出差异,而不是让一个人做裁判。
许芹在南方城市,只收到一封由公开邮箱发送的邀请。她回复说,暂不参加以周迟为主要入口的生命史,但可以在研究若真正涉及女性劳动记录时另看问题。她还要求不得使用两人共同生活期间的私人通信。
程遥把“暂不参加”原样记入招募状态,没有写成“因情感复杂拒访”。一个拒绝已经足够,不需要研究者替它生产更有故事性的原因。
四周以后,共有七人主动联系,三人同意初谈,两人只愿提供书面事实,一人询问后退出,一人没有再回复。程遥没有把未回复算作默许,也没有请周迟去劝。
七、第一份转写稿
周迟在一个月后同意一次正式访问。地点仍在临河书架,时间九十分钟,录音与否分开选择。他同意录音用于转写,不同意公开音频;同意经核稿后的有限直接引语,不同意把停顿长度、口音或咳嗽当成性格材料。
程遥带来两支录音笔,先解释主机和备份机的用途。周迟问为什么需要两份。她说若只为防设备故障,可以在转写完成并核对后删除备份;不能因为备份方便就无限保留。两人把删除节点写进表格。
访问从第一份共同生活协议开始,而不是从出生开始。程遥问那份协议怎样形成,周迟说它没有让关系不争吵,只把房租、家务、独处、照护联系人和修改办法写在纸上。后来关系结束,协议仍然曾经有用。
她没有追问伴侣姓名,因为研究说明里已经写明,若事件可在不识别他人的情况下叙述,就不把真实身份当作必要细节。
谈到母亲坐在柜台后替客户答应价格,周迟说自己当时生气,也知道母亲是想让店里显得有人情。他没有用“控制欲”概括全部经过,而是说了客户、报价、谁承担折扣和两人后来怎样改接单流程。
程遥问:“那一刻是否让您第一次意识到沉默不是同意?”
周迟停了一会儿。“不是第一次。你又想找一个开始。”
程遥在提纲旁写下“删除第一次”。许多观念不是在某一刻诞生的,而是在不同事情里反复被修正。若一定找第一场醒悟,后来的犹豫就会显得像退步。
录音进行到六十三分钟时,周迟说累了。程遥暂停,没有用剩余二十七分钟提醒他“还没讲完”。他们确认当天到此结束。研究问题没有完成,不构成周迟欠她一次补访。
两周后,转写稿送到周迟手里。稿子保留了语义,却删掉了大部分无意义的口头重复。程遥在每一处删节上说明原则,没有把语言修整成一种从容、完整、始终知道答案的老者口吻。
周迟改了十四处事实。母亲替客户答应的不是“免单”,而是“少收三十元”;那时赵已经加入但不在场;第一次共同生活协议不是一次写完,而是三周内改了四版。他还删掉一句自己说出的过度概括:“我一辈子都怕母亲。”
“这句话是您说的。”程遥在核稿会上提醒。
“我说过,不等于它适合代表一辈子。可以保留成当时说出的概括,再接上具体反例,或者不用。”
两人最后选择保留一句较窄的表述:在一些需要当面拒绝母亲的场合,他直到成年很久以后仍会先感到身体发紧。后面注明,这不等于所有相处,也不替母亲的行动作单一解释。
八、研究者自己的期限
程遥的项目经费只剩十个月,学校要求她在学年末提交阶段成果。她在第二次方法复核时坦白,时间压力使她总想抓住一条能迅速写成章节的主线。
周迟说,期限是真实成本,可以写进研究限制,却不能变成参加者该替她配合的理由。合作社也有交货期,但期限不会使不确定的故障自动变成确定。
她删掉了原计划中的十五次访问,改为最多六次,每次重新确认。不是因为次数少就天然更尊重,而是现有问题不需要把一个人的七十多年全部收走。
导师担心研究范围太散,建议保留“器物与沉默”作为分析轴。程遥没有把导师写成阻碍者。她把周迟的意见、材料现状和研究可行性分开说明,最后将主轴改成“人们怎样在维修劳动和关系变化中界定责任、使用与记录”。沉默只是其中一个会变化的现象。
伦理审查办公室要求她进一步说明已故亲人的材料处理。她补上:不因死亡自动降低隐私与关系风险;家庭成员只能授权自己拥有和有权决定的材料;涉及在世第三人的部分需另作遮蔽或同意。
程遥还为误用准备了更正流程。若公开页面把暂定解释写成事实,需保留更正日期和原错误影响范围;若误泄受限信息,不能只悄悄删除,还要通知受影响的人和机构。
周迟看见这部分时说,规则写得多不代表事情一定做得好。程遥答,规则至少让失败之后有人知道从哪里追问。她没有说规则能够代替判断。
研究进行到第四个月,一家地方媒体得知项目,想拍“沉默男孩成为城市修复者”的短片。程遥拒绝提供周迟联系方式,也没有把媒体机会当成参加研究的额外好处。
媒体后来从公开网页找到合作社。郭晨只回复现有公开资料,不安排周迟出镜。周迟知道后没有感谢谁“保护”了他,只确认公开联系人没有把责任推给个人。
程遥的阶段报告没有使用周迟正面照片,封面是一张空着的维修登记桌。周迟看后说,空桌也可能被读成“无声”。程遥于是把封面改为六张不同工作的局部照片,并在图注里列明拍摄时间、授权范围和不可见的人不代表不存在。
她渐渐发现,去英雄化不只是把英雄照片换成空桌。若全篇仍由周迟提供方法、别人只提供例子,中心并没有消失。她把各章的材料比例重新核过,让梁晓雯、赵、林巧和年轻成员的话只在各自许可的议题里成立,而不是排队证明周迟正确。
周迟也不再每次核稿都先改别人的部分。他只核自己的事实和被引用的共同事件;其他人的自我叙述由他们自己复核。研究者负责呈现差异,不让最年长的人拥有最后解释权。
九、那把尺没有教他说话
第五个月的访问谈到旧卡尺。程遥把问题写得很窄:“您今天怎样理解它停止精确工作用途这件事?”
周迟说,报告回答的是当前状态与合作社用途。它不回答父亲为什么把卡尺留下,也不回答自己为何做了一辈子维修,更不回答一个三岁孩子为何迟迟不开口。
“可是物件在您的生命里确实反复出现。”
“反复出现可以写。它什么时候在,什么时候不在,谁用过,谁没用过,都可以。反复出现不是它在暗中安排。”
程遥问,他是否难过。周迟说取回报告那天有一点,后来也有。他还因为木盒占了柜子一格而挪过位置,因为半年复看要预约而嫌过麻烦。这些感受彼此不整齐,却都是真的。
他允许研究使用卡尺报告的公开摘要,不允许使用受控测量细节和父亲旧纸片影像。报告可以说明停止用途的过程,不能被裁成“父亲最后留给儿子的遗言”。父亲没有留下那句话。
程遥曾想把卡尺与语言并置:一把测量误差的工具,陪伴一个不擅表达的人学会精确。她当面读出这个解释,问是否过度。
周迟说,卡尺也会超差,人说得再清楚也会错。精确不是一个人学会之后永久拥有的品德。他年轻时有些话说得晚,老年也会漏记日期;别人也曾提醒他。若只把尺写成他的老师,真正教过、反对过、等过和离开过的人又会退到背景。
程遥删去那段比喻,却保留删改记录。她在分析备忘中写:一个漂亮比喻能帮助结构,也能把物件和人物锁进作者需要的关系。是否保留,应由证据范围、参与者风险和论述必要性共同判断,而不只看句子好不好。
周迟看了备忘,说不用把所有比喻都判成危险。他小时候也把水塔影子看成一根很长的针。只是研究者要告诉读者,哪里是想象,哪里是记录,哪里是当事人自己愿意说的。
那天下午,合作社的新卡尺到了年度检查节点。唐路发来一条普通通知,请所有使用者确认培训记录。周迟按自己的排班时间预约,没有因为旧卡尺属于他就免去新工具的复核。
程遥没有跟去拍摄。她已经知道,“老人与新尺并肩”会成为很容易传播的画面,也知道容易传播并不等于研究需要。
十、照片角落的搪瓷盆
第六个月,程遥把第一份章节草稿送来。开头没有写周迟出生,而是写合作社一次钥匙核验:谁能进入、什么时候进入、记录保存多久。三岁不开口只在后文作为家庭曾经面对的一段不确定经历出现。
周迟读了两遍,改掉一个年份,补上一次闭门预约的十一分钟等待,也删去“他终于不再需要钥匙证明归属”。交回前门钥匙没有使他终于完成什么,他仍有成员权、排班、个人柜和普通的麻烦。
程遥问章节是否可以公开给研讨小组。周迟同意匿名文本在八人课程小组内讨论,不同意上传公共平台,也不同意用合作社名称。小组反馈若造成新修改,需在下一版说明。
讨论后,有学生问:“如果不建立一条成长主线,读者如何理解这个人?”程遥把问题带回来。周迟说可以有主线,只是主线不该把支路说成错误。一个人不断学会询问,也会在某些时候再次不问;他让出钥匙,不等于从此不想管。
另一个学生想知道第一章里那只搪瓷盆还在不在。问题来自母亲叙述:周迟出生后,家里曾用一只白底蓝边的盆给他洗澡。程遥的草稿没有写颜色,因为现有记录里只有“搪瓷盆”三个字。
周迟听见“白底蓝边”,皱了皱眉。他也一直这样想象,却不确定这个颜色来自母亲,来自后来家里另一只盆,还是来自自己看过的一张邻居照片。
他回家翻出旧相册。相册里有一张婴儿躺在床上的黑白照片,角落露出半圈浅色盆沿。照片背面写着“满月后”,没有年份,也没有说明盆属于谁。黑白影像不能证明蓝边,半圈盆沿也不能证明就是洗澡那只。
周迟给程遥发消息:“我记得家里有白蓝盆,但不能确定第一只。先别写颜色。”
程遥回复:“收到。照片是否进入研究,等下次另行确认;目前不保存副本。”
第二天,赵小川听说这件事,说他小时候在周家院里见过一只绿边搪瓷盆,后来拿来泡过自行车链条。周迟说那可能是另一只,也可能赵把年份记错。两个人谁都没有提高嗓门证明自己。
林巧从社区旧物登记里找到一条二十多年前的捐赠记录,只写“搪瓷盆一只,轻微掉瓷”,捐赠人栏是林秀云,去向栏却因系统迁移只剩半个机构名称。记录没有照片,也没有尺寸。
若那就是早年的盆,它可能早已不在;若不是,它也说明母亲后来确实处理过一只盆。两条可能不能合成一个好看的答案。
周迟把黑白照片、赵的口述和捐赠记录分别写在三张纸上,纸的最上方各标“照片可见”“多年后口述”“迁移后登记”。他没有在纸间画箭头。
程遥下次来临川时,带来的第一个问题不再是“那只盆见证了怎样的童年”,而是:“我们怎样知道这些材料谈的是不是同一只盆?”
窗外的雨季已经过去。周迟把三张纸摊在临河书架那张靠窗桌上,又在旁边留出一块空白。那块空白不是等待奇迹般的证据,只是提醒他们,第一章里的那只搪瓷盆,也许从来没有一个能被完整找回的答案。
本章时代观察与资料说明
- U.S. HHS OHRP:Informed Consent FAQs:用于校准知情同意应包含充分说明、理解和自愿选择,并且从初次接触持续到研究完成的一般背景;小说研究制度与情节为虚构。
- Oral History Association:Principles and Best Practices:用于校准访谈前说明记录方式、复核、保存、访问和用途,以及在可能情况下让叙述者复核录音或转写的一般背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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